中国大陆的大学,有许多特色,比如党委负责制啦,比如共青团的作用啦,比如行政官僚化啦。有识之士,早就指出:这个样子的大学,绝对是没有出息的。事实也是如此,杨振宁、李政道都是国立西南联合大学的学生,他们离开西南联大,也就是十年的时间,获得了诺贝尔物理学奖。这里面,有着很深的韵味。他们所受的教育,我们很难昧着良心说是失败的。与此相映成趣的是,1949年以来,中国大陆的大学从来都认为自己非常成功。具体的印证是,近几年,一些出名的大学纷纷度过自己的百年寿辰,学校印刷的宣传品,无一例外地认为:1949年以来,特别是1978年以来,学校的发展进入到一个快速、高效发展的新阶段。在掌校的看来,学校和化肥厂有着相似的逻辑,都是多多益善。
我的母校中国人民大学,的确给我不少的教益,萧延中先生对我的恩情,我是终身难忘。我在人大,四年都是一个宿舍,2号楼228宿舍。就是一进中国人民大学校门,右手边第一个宿舍楼。好像是两年前,我到母校故地重游,想看一看现在谁住在这个楼的228房间。让我吃惊的是,居然依然是中共党史系的男生。母校在这个方面,的确还是挺有传统的。
我们中共党史系,大概是非常冷僻的一个系,差不多每年招一个班。一个班38个人左右。我是1985年入学的,算起来是1989届,这一届在新中国的大学史上,可以说是惹大祸的一届,最后,走的时候,戚戚惨惨。
我在中共党史系的课堂上,学到的东西倒是挺多,可是,这些老先生无一不带着对中国共产党的深厚感情,来给我们面授机宜的。有的先生,内心其实也非常痛苦,但是“研究无禁区,课堂有纪律”这个潜规则,发挥着极大的作用。所以,当我遇到一个思想开放的萧延中先生的时候,真是若大旱之望云霓。
课堂上,我们还是有一点自由,那就是课堂讨论。其他宿舍好像对课堂讨论,讨论了也就过了,因为人家好像有自己的兴趣,比如说,226宿舍的学友们,还有229宿舍的学友们,那是我们中共党史系的运动健将,他们的天空在运动场。
但是,我们228宿舍,可以说是君子敏于言,有几位侃爷:我的上铺山西老西是一位;与我隔桌相望的班长,湖北佬是一位;一进宿舍,右手边上铺的上海人是一位。这几位是我们228宿舍的核心人物。上海人精于世道人心,湖北佬很像是卧龙岗的人物,山西老西是一位了不起的语言天才,大学四年,已经有自己翻译的作品,主持那套丛书的就是现任复旦大学历史系主任、当时党史系的博士生吴景平先生。这三位奠定了我们宿舍的整体风格,喜欢斗嘴皮子,所谓理论型宿舍。
我在这个宿舍里,根本没有任何地位,人家说什么话,我基本上都插不上嘴。后来我就泡在图书馆里,整天修炼。到了大学三年级的时候,可以说就修练得差不多了。
人以类聚,物以群分。这是一点都不差的。
有一位陕西人蒋氏,据说是司马迁的老乡,就特别喜欢我们宿舍的气氛。有一年,到密云县中共人民大学植树基地,说什么也得到我们宿舍来。与一位上海人,就是前面所说的上海人的下铺,调换床铺,从此成为我们228宿舍的一员。
说起来,这些都是17年前的事情了。
萧瑟秋风今又是,换了人间。
我现在任教的河北科技大学,好像学生调换宿舍,是一桩不太容易的事情。书皓学友与我聊天的时候,我才知道,他们宿舍是一个挺有趣的宿舍,与我上学时的宿舍,有异曲同工之妙。书皓学友对我说,也不是所有的宿舍都这样,很多宿舍已经回归到宿舍的初级阶段,很多宿舍是不能随意聊天的。这里面有一些同学时担任特殊任务的。
我想,这所学校宿舍分配的原则是,一个系的同学,尽量分配到一个宿舍。这样说来,同在一个宿舍的也是一个班的同学,一个班的同学,很难像我们那个时候,进行无拘无束的聊天。宿舍的功能无疑在下降。另外,调换宿舍,还要经过辅导员的协调。没有成功调换的先例。
这里面的情形,让我思考,中国大学的宿舍,能否来一个比较大的革命?
不同专业的同学,能否分到一个宿舍。不同地区的同学,能否分到一个宿舍?
我们试想一下:一个学中文的,同宿舍又学法律的,新闻的、社会学的、生物学的、物理学的、营销的、化工制药的,这个宿舍的互动,最初会是特别困难的,因为,没有一个人与自己的专业相同,但是,慢慢地,经过两年左右的互动,如果是一个比较有心的同学,他的知识视野,会是非常广阔的。
但是,书皓学友对我摇了摇头。
我清楚,前提必须是,罗斯福总统的“四大基本自由”,在中国大陆的大学宿舍里面的实现。
也许,在某种意义上说,中国的大学宿舍获得自由的过程,也就是中国实现自由的印证。